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校园文学

爱在还来得及的时候

    (一)


    忘记从什么时候起,很害怕看家门口的布告栏,那平行树着的四个玻璃框,除了偶尔有停电停水通知外,多半时间是空着的,然而最近却空前繁荣起来,一张又一张白纸黑字的讣告,无情的记载着一个又一个生命的逝去。那生命,也许上午的时候还在院子里散步,下午的时候还在和家人商议着晚饭的内容,晚上的时候还在为电视上的某段情节喜怒哀乐,凌晨的时候,却突然消失了,再也回不来了,任你怎么呼唤怎么悲怆怎么哀痛,他就是没有了,仿佛一个魔术,在你懵懂的时候,脱离了你的视线,然而,你却再也等不到魔术还原成现实了,这个讣告中和你同呼吸共生存的人就这样永远永远的走了,再也不会回来…… 每当有讣告贴出来,总会围着很多人看,一边看着,一边叹息着:这个人,实在是个好人,走的可惜。讣告总是一样的格式:一开始,写着某某人于某某年某某月某某日因什么原故不幸去世,享年多少多少。接着会写这个人出生于哪一年,曾经有过哪些工作经历,获过哪些国家奖励,愿意参加悼念活动的人请去哪里哪里。就这样,这个人数十载活生生的光阴被浓缩在了四张不到的纸上,他一生的奋斗追求渴望苦闷从此盖棺定论:一个好人就此离别人世。


    我不知道父母亲看到这些讣告,会有怎样的心情,我总是怀着极大的恐惧去看那上的享年,倘那年龄是七八十岁的甚或九十多岁的,就可以长出一口气----他是够老的,这样去了,也是难免;而一旦讣告上的年龄竟和父母亲的年龄接近了,我便很着急,很着急的要跑回家,看我的父母是不是健康,是不是快乐,惟恐怕他们有一丝一毫的不妥。我想,这讣告与其说在告知我生命的逝去,不如说是在提醒我生命的脆弱进而启示我要珍惜生命-------用一种触目惊心的方式。


    (二)


    昨天下午,在超级市场里,我又见到了那个男孩和他的母亲。小男孩长大了,见到我似乎有些害羞,虽然她母亲一直笑微微地对他说“叫姐姐呀,你不记得了吗,这是小燕子姐姐。”他却始终没有和我说一句话,只是不安地将身子扭来扭去,催促着母亲离开。


    “小燕子姐姐”,这久远的称呼告诉我,男孩的父亲逝去已经有三年了,那一年,电视上正在播放赵薇主演的《还珠格格》。


    那个时候,常见他们一家三口在院子里玩,年轻的父母打着羽毛球,小小的男孩就在旁边忙着捡球,院子里的人都说,他们这一家真是甜蜜。看到他们,你会相信生命,你会由衷地感慨:年轻真好!那个时候,男孩很调皮,每见到我走过,便会跟着我,一路叫着“小燕子姐姐。”而他的父母则会放下手里的球拍,歉意地向我解释:“我们小郓特别喜欢看《还珠格格》,他说你长的象‘小燕子’。”于是大家都笑笑,为着小男孩可爱的想象力。


    后来,我去了上海,再回来的第三天,接到同学的电话,闲聊中,她告诉我,男孩的父亲去世了,才二十九岁。“是自杀的,打篮球的时候突然胃疼,送去医院,是胃癌晚期,只有一个月的生命,他就从楼上跳了下去。他说他不想连累家里,他爱他的家。”


    不知为何,没有见到院子里贴出他的讣告,只听大家议论着,这样年轻的一个人,这样热爱生命的一个人,居然就这样走了,用一种如此惨烈的方式告别了最爱的人。


    听说男孩的父亲是在上海去世的,当时他正在复旦大学读博士,他一直很后悔去上海,因为离开了他的家,离开了他的爱人,离开了他心爱的儿子,他本来是打算放假的时候好好陪陪家人的,他却没有等到那年的暑假到来。


    在上海的时候,我其实是完全可以和他见面的:男孩的父亲曾经将他在复旦的地址留给妈妈,说如果我有事可以找他。那段时间,我住在五角场,离复旦只有几站路,阳光灿烂的下午,我常常骑着单车在复旦的校园里逛,我却没有找过他,为着我可笑的自尊和自卑,我失去了和这个可爱可敬的人最后相见的机会,我那时以为总有机会可以见面的,等明天吧,等后天吧,等……我终于没有等到再见的时光。


    (三)


    给朋友打电话的时候,我开着玩笑,“宝贝吗,是我呀。”他却只是吸着鼻子。我又笑着问,“是不是觉得你这样声音很磁性呀。”他依然不说话,过了很久,才哽咽着说,“我爸爸早上去世了。”


    匆忙赶去他家,见到披麻戴孝的朋友,眼睛红红的,对我说着“谢谢,你那么忙,还过来了。”最后终于忍不住了哭了出来,他反反复复地只是念叨着,“我真是太无能,没有能让我爸爸享到我的福。我无能呵!”


    朋友其实是个很出色的人,十六岁开始就一边上学一边打工,二十多岁的他,已经是这座城市里最受欢迎的节目主持人。然而正因为他的优秀,他总是很忙,忙的没有时间陪父母,没有时间听父母说话,没有时间和父母一起吃饭,没有时间看父母眼中的落寞,他的时间,全用在了奔忙的路上,采访的纸上,电视台冰冷的机器上,他用了很多的时间听别人的故事,却忘记了父母心中渴望的声音。


    那一天,我发现回家的路是那么长,车开的是那么慢,我急切地想要见到我的父母,宽边墨镜后面,我的泪水肆意的流淌,没有人看见我的泪水,人们都很忙,有太多大事等着他们去处理,他们没有时间去注意,城市那一天的公交车上,有人因为思念近在咫尺的父母,几乎痛哭失声……


    (四)


    突然有那么一天,你的父母走起路来拖拖拉拉;


    突然有那么一天,你的父母喜欢吃一些绵软的食物;


    突然有那么一天,你的父母用起了墨黑不自然的染发剂;


    突然有那么一天,你的父母记不起来早饭吃过没有;


    突然有那么一天,你的母亲为你煮的菜调料很重很难吃


    突然有那么一天,你的父亲对着钟爱的《走向共和》电视剧呼呼大睡;


    突然有那么一天,你的父母不再将房子收拾的干干净净;


    突然有那么一天,你的父母不再将心爱的花草浇灌的蓊蓊郁郁;


    如果,那一天突然来了,请你,一定要好好对待他们:


    走起路来拖拖拉拉是因为他们的腿脚不再灵活;


    喜欢绵软的食物是因为他们的牙齿已经松动;


    用起了墨黑不自然的染发剂是因为他们的头发不再乌黑发亮;


    记不起来早饭吃过没有是因为他们的记忆力已经衰减;


    为你煮的菜调料很重很难吃是因为母亲的味觉已经退化;


    对着钟爱的电视呼呼大睡是因为父亲的兴趣已经敌不过睡意的侵扰;


    房子不再干干净净是因为打扫房子对他们已经力不从心;


    花草不再蓊蓊郁郁是因为莳弄花草对他们已经显得困难;


    而这一切,其实是因为,你的父母老了,不复年轻。


    如果,那一天真的来了,你的父母真的老了,请你,一定要好好对待他们,好好体贴他们,好好照顾他们,就象他们曾经为你做过的那样,当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,他们曾为你付出多少关心多少爱意多少温柔,虽然,他们从来不曾也永远不会向你要求什么,但你,真的要好好好好的爱他们,千万不要等到失去以后,空有着满腔的怀念,换不来些微的温度,真的,好好好好的爱他们吧,从此刻开始,在还来得及的时候。


    雯绮。2003年10月15日。中午。